流向东

《惊变28周》：至冷至酷的人间地狱 


　　第一集《惊变28天》（28 Days Later）俺不是“特别喜欢”，称之为“变味的夹心饼干”。但这回换了导演的《惊变28周》（28 Weeks Later）令我喜欢非常，大有手舞足蹈的感觉。 

　　第一集之所以“变味”，主要是个人觉得最后的所谓“揭示人性”有些生硬，也有些肤浅。有时候说多了，反倒是俗套了。因此，在个人看来，那部电影有着非常令人激动的前三分之二，却有着看似深刻实则无聊的后三分之一。 

　　《惊变28周》出人意料地修补了前一集的偏差，因而变得完美了。 

　　人的感官和思维是很神奇的，它有一种“不爱我的我不爱”的情绪在其中。何谓“不爱我”的电影呢？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总想不顾观众接受与否来灌输点什么的作品。好的电影、爱观众的电影，是不屑于灌输的；相反，她们会暗示、会引导、会“诱惑”观众去自发地进行思考。《惊变28周》就属于这一类型。 

　　在《惊变28天》中，因为导演波依（Danny Boyle）同学要玩深刻，要批判人性，所以故事的架构与人物设定，是比较典型而泛泛的。说白了，就是选取几个典型的人类（人种、性别、年龄等都搭配好），把他们放在一个绝望的环境中，看他们是怎样求生——更重要的——看他们是如何互动的。这其实和做样本实验没什么两样：抽取最典型样本，归纳最典型反应，然后再总结最典型教训。诚然，这样的设定是最有利于于发现与揭露“普通人”的人性的；然而，正如同任何小白鼠实验都存在伦理悖论一样，波依这样一个看似完美的实验，尽管其目标是人性的，设定本身却让人有股寒气。 

　　作为惊悚或者恐怖片“电影”，俺以为波依的手法有些舍本逐末了。个人认为最有效的惊悚恐怖，应当是作用于人类感情的，而不是所谓深刻的思考。只有给于我们那脆弱的感情最猛烈的一击，我们才能从悲恸中进行最深刻的反省，而且这个反省的过程还会是自发的。 

　　《惊变28周》将这条“反波依论”演绎得很好，因为它的人物设定和故事架构是温情的，演绎手法和世界观却是冰冷窒息的。两相对比、撞击，观众仿佛时刻被一只从地狱伸出来的手紧紧抓住了心脏：既窒息得想逃避，又非常留恋这种难得体会的紧张快感…… 

　　这次的灾难，发生在上次“病毒”爆发的28周之后，剧情主要围绕重新团聚的一家子而展开。选择“家庭牌”是该片聪明举动之一，因为这是普通人最常经历、同时也最亲切的东西，有助于在感情上拉近银幕上下的距离。与大部分装A的恐怖片不同，本片并没有采取“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做法——也就是那种开始故弄玄虚半天却不出现一只僵尸还美其名曰渲染气氛的手法。影片开始还不到5分钟，就出现了令人肾上腺素飙出喉咙的场景…… 

　　僵尸噬人的场景，影迷们肯定是见过不少了，以至于我们会经常有些幻想：还有没有更新鲜的吃人方法呢？答案也许是肯定的，留待后来的恐怖片创新者们去发明，《惊变28周》却不是着重于表现“吃人”的。事实上，影片从头到尾，都遵循了“留白就是王道”（Less is more）的哲学，从来没有一个精细展现变异僵尸们咬人具体过程的镜头，更别提在部分恐怖片中常见的标着欣赏、把玩心态的场景了。整部电影给人的感觉，仿佛摄影机就拿在片中的受害人手里，镜头会因为极度惊慌而无法集中在想要表现的人物身上，但是，正因为这种融入真实环境的摄影方式，影片也更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大家都知道，这对于惊悚/恐怖片来说意味着什么样的体验。  不过，这个让我大为惊艳的开头，其值得赞赏的，还远远不止所谓的主观视角+手持摄像；让我动容的，是画面的节奏、叙事的冷静，以及与内容形成极度反差的纯摄影之美。这段节奏是如此的强烈，而视角又是如此冰冷，以至于观众如果够勇敢、够正气的话，会诅咒那个看起来在场的摄影师、恨不得冲进银幕帮主人公一把；而那段草地追逐的镜头拍得实在太美了，早在看预告片时就眼前一亮；也许说那样的场景“美”听起来有些变态，因为明明是超级恐怖的“僵尸追人”的场景，美在哪里呢？
美在梦幻，美在它是最真实的噩梦，美在那强烈的感情张力与略带艺术化的画面呈现方式之间的反差。相信大家都有在梦中被追逐的经历，那种绝望恐怖却无计可施、无可奈何的挣扎经历，是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电影与梦境最大的不同，是后者总是让我们双腿无力而从惊叫中醒来并被枕旁的小甜甜一脚踢到隔壁地板去，而前者则放大了逃跑过程中的心理折磨，令那短短的几十秒的时间，看起来像最苦难的一生。是的，生离死别，看过电影的，会明白俺在说啥。梦境最难表现的一点，在于我们既是参与者，又是记录者，而且随时可能发生身份的跳跃与互换。电影中这一场景虽然难以完全表现出梦境的随意与非逻辑跃进，却以完美的摄影角度和空中移动轨迹，让我们体会到看着自己被危险包围的巨大压力。 

　　也许有人注意到了，俺比较偏爱“游离”这个词，也偏爱这种非正统术语的电影表现手法。俺认为“游离”是一种超脱，是一种变革，是一种“胸有成竹”之后的另辟蹊径：它在延续、融合于主体的同时，又以“独具一格”给人无限惊喜。正因为“游离”需要把握火候，需要掌握时机，需要艺术积累和超脱，所以，个人一向认为非大智慧者不能为也。 

　　《惊变28周》草地追逐这段，就有种“游离”的感觉。这听起来和我上面的描述自相矛盾：既然场景具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又如何能产生游离的感觉呢？游离的不是内容，而是表现手法。与前几分钟室内场景的手持式摄影不同，这段追逐忽然采用了直升机航拍+飞车跟拍的方式，配合以长镜头、全景与特写的交叉剪辑，画面的节奏忽然和画面的内容形成了强烈反差：其中的人物在疯狂地豕突狼奔，画面的意蕴却是舒缓甚至是优美的，再加上那独特的英伦Brit-Pop配乐，一种真实到超现实、残酷到凄美、恐怖到兴奋、紧张到优雅的独特风格就出来了。正是这“游离”的特征，使得本片与那些《女巫布莱尔》似的粗糙玩意儿拉开了距离，从而显现出可以品味的价值来。以整体艺术水准而论，这一场景是今年迄今为止俺脑海中的最佳电影场景，值得反复观看100遍。 

　　看来欧洲哥们还是艺术气质不同一些，美国佬就拍不出这样的美感。同样的，美国佬也拍不出这种冷暖“惊变”的感觉。前面也说了，由于人物设定是一家子人，所以“变化”起来更加令人心痛，同时也更加恐怖。由开场的“生离死别”种下祸根，到重逢的“报复之吻”，再到凉到极点的“见子眼红”，骨肉亲人眨眼之间的变化，虽然从类型片的角度来看观众未始没有做好准备，但实际的体验还是蛮震撼的。这种震撼，要比一群陌生人突然发疯，然后互相啃咬要惊骇得多。毕竟，亲人之间的信任与感情，要比陌生人甚至朋友之间强得多吧；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就全部没了，甚至来不及痛苦和震惊……这从另一个侧面也说明了波依同学“发明”的这种病毒之可怕，这种几乎不给人挣扎时间的转变，也就避免了老美一直习惯的玩“温情脉脉面纱”的机会，一冷到底，没得商量。 

　　本片的“冷”，还通过一些小小的“意外”来实现，比如说人物命运。俺以前一个一起看电影的哥们，总结好莱坞电影的俗套之一，就是有所谓道德判断：非常简单的好人好报，坏人坏报；坏人即使变好，最后也得为好人牺牲。似乎这样才符合老美的主流价值观。还别说，绝大多数好莱坞电影都套得上。虽说有助于教育小朋友和花花草草，但是因为太过理想而总显得有些无聊。敢于“拔虎牙”的B级片们，总是不惮以最颠覆的态度来审视俗套。《惊变28周》中的“好人”们固然需要牺牲，但也不至于牺牲到如此程度，更没想到会牺牲到如此突然。正因为这种决绝，情节设定的“冷”，反而激发出观众的悲愤的“热”来；可是，因为肆虐的是无名无救的病毒，这股“悲愤”无法发泄，最后只能转换为彻底的无助与绝望……恐怖片除此以外，还能达到更好的效果么？ 

　　除了比美国卫道士导演们“解放”得更彻底外，欧洲同志们在恐怖片这个行当里，也似乎更擅长制造禁闭恐惧症和无边黑暗的窒息感。当年一部《黑暗侵袭》（The Desent）就深得个中三味。《惊变28周》因为场景设定的原因，还没有《黑》那么压迫，但部分场景仍设计得非常成功，让人难以呼吸。例如幸存者们集体被关进一个屋子，然后病毒突然开始传染的场景，就很震撼；那种爆炸式的传染速度与范围，恐怕是任何僵尸片中都难以见到的，更不用说还是在一个禁闭空间了……最后地铁站的场景也值得玩味，完全黑暗中的夜视仪简直是神来之笔，再次体现出辨证思维的强大威力。也许有人觉得漆黑一片是最可怕的，其实，黑暗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其中隐含的不可知的危险；漆黑状态下有限区域的一点视线，不但不能解决恐惧，反倒将对黑暗未知的敏感放到最大，因而比完全的黑暗更恐怖了。 

　　仔细回想起来，本片几乎所有场景都设计得完美无缺，能时刻抓住观众的情绪，这在个人的观影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更让人惊喜的是，相对于一般气氛强的电影动作方面的弱势，本片的所有动作镜头都非常有气势，甚至酷到一塌糊涂。看电影的同学们，到时候可以留意“天台狙击清扫行动”的场景，无论是从情绪积累，还是场景调度的凌厉，还是声效控制的精确，都配合得很好；如果不是因为是屠杀的场景，俺简直要推荐为测试音响的参考片段了。另外，也别忘了凝固汽油弹摧毁整个市区的“壮观”景象哦。简而言之，影片的动作场面完全不像是这样投资级别的影片，已经足以傲视超A级制作了。最令人激动且叹为观止的，是“直升机草地百人斩”的镜头，由于环境设定的不同，看起来甚至比《恐怖星球》（Planet of Terror）中的类似场景更刺激、更过瘾。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说，《惊变28周》都达到了类型片的巅峰状态，俺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有些讽刺的是，正因为这种满足，令俺反而对影片的结尾有些不快。那个结尾和那些不知羞耻硬要添个续集尾巴的家伙们，实在太像了。《惊变28周》已经到顶了，前面已经完美到根本不需要续集了，最后这样搞一下实在有失风度，就在前面一个直升机空中远去的镜头那终止好了。 

　　小小的不快，是无法影响整体的快感的。《惊变28周》可谓全面超越了《惊变28天》，即使俺刚看完，回想之余还想即刻再看一遍。God I love this movie！！！